位列晚清四大奇案之首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，一百多年来在文人笔记、小说、戏剧乃至电影、电视剧中不断演绎，成为尽人皆知的传奇故事。当时，创刊不久的《申报》对该案的报道，在中国新闻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。

　　“同食教经”起祸端

　　1874年1月6日的《申报》上刊登了一条吸引眼球的文章，标题是《记禹航某生因奸谋命事细情》。 讲述的故事，就是西门庆、潘金莲谋害武大郎的“清代现实版”，显然有足够的吸引力。禹航，即浙江余杭，某生指的是杨乃武。

　　杨乃武家世代以种桑养蚕为业，家境小康。他自幼勤奋好学，是一名中举的才子。

　　小白菜原名毕生姑，也是余杭人，16岁时嫁与同乡葛品连为妻，遂名葛毕氏。“小白菜”其实是个外号。葛毕氏容貌姣好，肌肤白净，平时又喜欢穿绿色外褂，系白色围裙，因而有了这个称呼。

　　葛品连和葛毕氏租住在杨乃武家，两家人同住一幢楼房。葛品连是豆腐店帮工，葛毕氏经常一人在家，与杨乃武夫妇关系亲近，时常“同坐共食”。葛毕氏习学诵经因识字不多，也经常请教杨乃武。

　　一开始，外人尚不多言。半年后杨乃武妻子杨詹氏难产去世，而杨乃武与葛毕氏“同食教经”如故，于是“羊吃白菜”的流言不胫而走。

　　有所耳闻的葛品连曾计划捉奸，但在门口、窗边偷听数次，也只听到杨乃武教葛毕氏读书识字。

　　同治十二年(1873年)十月初九，葛品连患病去世，尸体面色发青，口、鼻内有淡血水流出。其母悲痛之下，觉得儿子是中毒而亡。在她看来，儿媳葛毕氏“素性轻狂”“虑有别情”。于是，第二天一大早葛品连之母要求官府验尸。

　　余杭县衙仵作沈详用银针验出葛品连是服砒霜身死。现代科学技术早已验证，银针遇到砒霜并不会变黑，让其发黑的是硫化银。古代“银针验毒”之所以奏效，是提纯砒霜的工艺粗陋，硫化物杂质无法剔除。而且，尸体发生变化后会产生硫化氢，同样会让银针变黑。

　　此时，坊间传闻已沸沸扬扬。因此，知县刘锡彤先入为主地认定葛品连死于他杀。他将葛毕氏押回县衙，并对其刑讯。

　　酷刑之下，葛毕氏完全按照刘锡彤设想出的“因奸谋命”招供，诬认“与杨乃武同住通奸”“砒毒谋毙本夫”。《申报》的第一篇报道，基本事实就来自葛毕氏的供词。

　　刑讯逼供造冤案

　　接着，杨乃武被抓，他自然不认罪。因其有举人身份，不能用刑。于是，刘锡彤一方面上奏朝廷，请革杨乃武举人，一方面将他和葛毕氏解往杭州府，上报案情。

　　半月不到，同治帝批革杨乃武举人的上谕传到。杭州知府陈鲁的审讯方法与刘锡彤并无二致，对不认罪的杨乃武动起酷刑，“极加五刑，使之昏厥七次”。杨乃武同样“受刑不过”，把葛毕氏在余杭县衙的供词翻版讲述一次。

　　案件层层上报到浙江省，巡抚杨昌浚委派候补知县郑锡滜到余杭密查。殊不知用人不当，郑锡滜成了刘锡彤的座上宾，这样访查的结果自然是“无冤无滥”。杨巡抚信以为真，将全案上报刑部。

　　在清廷的司法体制中，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已到了最后一步，眼看刑部审核后、清帝朱批，杨乃武就要人头落地，小白菜更要凌迟处死。舆论却在这时发生了彻底转向。

　　几经反复终平反

　　《申报》第一次报道此案时，还在文中绘声绘色地述说案件经过和当事人花边。但是，《申报》编辑很快觉察到该案可能隐藏的冤情。

　　第一篇报道见报仅仅一周后，《申报》刊发了关于该案的第二篇报道，提出该案大有可疑之处，并把矛头直指该案的最初定案人余杭知县刘锡彤，“徒听一面之词，非刑拷打”。这是公众舆论为杨乃武鸣冤的首次发声。

　　从这篇报道开始，《申报》对待该案的态度越来越理智和严肃。不仅“耸动”沪、杭乃至江南一带官民“视听”，而且震撼京畿朝野。不少知情民众受到《申报》的影响，也常投稿诉说案情的进展。而《申报》对杨乃武与小白菜案最轰动的一篇报道，其实出自杨乃武之手。

　　1874年十二月初七，《申报》刊登了《浙江余杭杨氏二次叩阍原呈底稿》，是杨乃武自己所写，交给姐姐和妻子（杨詹氏死后，杨乃武续娶妻妹，称小杨詹氏)进京“告御状”，也就是戏剧中著名的“杨乃武写状”。

　　叩阍，就是俗称的“告御状”。“告御状”不是真的直接向皇帝申诉，接受呈诉的部门包括都察院、步军统领衙门和通政司。

　　这篇“叩阍原呈”用八个“不可解者”，提出了官方的“证据”不合理之处，比如提到的不在场证据、葛品连之母最初投状上根本没提到杨乃武等。这些辩驳环环相扣，有相当严密的逻辑性，言辞锋利又切中要害，不能不说是一篇有极强说服力的自我辩护词。

　　在“物议沸腾”的舆论下，案件被发回浙江重审，但不了了之。

　　1875年1月，同治驾崩，光绪即位。这个轰动天下的案件迎来转机，其中，光绪帝的两位帝师发挥了关键作用。

　　其一是夏同善。案件舆论最炽之时，夏同善正在余杭老家省亲，对《申报》的报道和民间议论了解甚多。他把了解的情况带到北京，告诉了一同被任命的另一位帝师——内阁学士翁同龢。夏同善言道：“此案如不究明实情，浙江将无一人读书上进。”

　　翁同龢有过很多官职，刑部右侍郎可能是任期最短的，却赶上了刑部审理杨乃武与小白菜案。他亲自调取案卷仔细核对，发现疑窦甚多。翁同龢说服慈禧、慈安两宫皇太后“提交刑部秉公审讯”。

　　刑部经过商议，决定重新验尸。彼时，葛品连已经下葬三年多，棺材被挖出，贴着封条运到北京。

　　1876年12月9日，刑部在北京海会寺开棺验尸。此案影响大，前来观看的人众多。负责验尸的是京城最具权威的仵作荀义、连顺，每进行一个步骤，两人都要大声喝报勘验结果。最终，他们给出的结论是，葛品连系无毒因病而死。

　　杨乃武与小白菜冤案的所有案情，都建立在葛品连死于毒杀这个基点之上。刑讯逼供、伪造矫饰得出的证据链，这时像一座忽然抽去了地基的高楼，轰然崩塌。案情终于大白于天下。

　　结案后，杨昌浚、陈鲁等9人被罢免。刘锡彤作为冤案始作俑者，不但被罢官，还要流放黑龙江。刘锡彤已年过70，亡于流放路上。

　　而这桩惊世冤案的两位蒙冤当事人，杨乃武受到《申报》负责人赏识，留他做了报纸编辑。可惜好景不长，因为编发一篇失实报道得罪了晚清驻英、法公使郭嵩焘，只能辞职回家。于1914年去世，享年73岁。葛毕氏回到余杭时，无依无靠，只得出家，法号慧定。1930年慧定圆寂，享年75岁。

　　据《北京日报》 董少东/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