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打谷场和老宅里的树木,很多都卖了钱补贴家用。我父亲植树,我和弟弟植树,我儿子也植树,三代人接力,一茬一茬小树长大成材,变成财富来帮助我们。
打谷场周边的树木是父亲植的。植于何年不知道,只记得父母带我去碾麦,大晌午我睡在树荫下,微风轻拂,觉得很舒坦。后来家里盖房子,放倒了那些树木做梁檩,我们一家人就生活在它们架起的屋宇中。打谷场入社归集体,父亲后来栽的树木也归了集体。
我长大后,父亲带我在老宅里植树。我家庭院宽敞,从前门到后门一百多米长,只是堆满了坍塌的老屋废墟。父亲母亲下地回家,只要有空儿就一点一点地往外背。我长得身体能背动畚箕了,就帮着父母背土、背砖头。不读书了,平整老宅成为我踏入人生的第一步。母亲唤我换衣服,看见我肩头的包和手上的泡,心疼得把我揽在怀里哭。我像愚公移山一样,背光了院子里的所有废墟。清明节,父亲从集上买来一捆手指粗的椿树苗,栽在院墙边和大门口。麦收后,我又趁着板硬的土地被雨水洇透,一锹一锹地深翻,栽了葱。因为是多年荒废的生茬地,到秋后葱白长得有胳膊粗。但大葱并没影响树苗生长,椿树一年比一年长高长粗,不几年就成材了。
院里植树的第一笔收益,是刨小椿树卖扒泥杆。到了冬天,生产队拔塘泥积肥,以椿木做的扒泥杆最好,不光结实直溜而且淋水快。我把剥去皮的小椿树推到集上卖,没张嘴就被抢光了。母亲让我用那些钱买回粮食,还让我给她孙女扯一块花布做襁褓。
次年,我们一家人把后院开辟成棉田。一场大风刮来满地榆钱,雨后长出成垄的小榆苗。我要拔掉,父亲说留着吧,这老天爷送来的东西,或许有大用处。小榆树长得快,经过几年去弱留壮,到1976年,树干都长到小碗口粗了,长成一片蓊蓊郁郁的榆树林。大地震后搭简易房,榆树成了难找的好材料,连亲戚朋友也解决了困难。恢复高考后,原来留的椿树长到盆口粗,放倒卖钱,给弟妹们交了学费。
后来,我们兄弟进城,父亲母亲带着孙子在院里栽了几行洋槐。洋槐长得更快,房前屋后一片绿荫。五月槐花开,像从天上飘下一片洁白的云彩,香气馥郁,蜜蜂飞舞。槐花谢了,绿枝嫩叶,鸟雀流连。那时,我们每到节假日就回家,在房前的树荫下吃饭,凉爽而又惬意,更增加了对家和故乡的眷恋。
我父亲高寿100岁,母亲92岁,仙逝都在8月份。当时正是末伏刚结束的热天,为父母办丧事,因为院里有浓密的绿荫遮天,我们并没有感到酷热难耐。乡亲们无不感慨:这都是两位老人家给你们积下的德行啊——植树就是积德,我心里忽然坚定了这样一个信念。
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。有生之年我还要继续植树,树木以育材,树人以广德。刘振广/文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