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吻蜂

2020年05月22日

  去年,我远郊书房温榆斋的小院里那株樱桃树只结出一颗樱桃。村友告诉我,树龄短、开花少,加上授粉的蜜蜂没怎么光顾,是结不出更多樱桃的原因。今年,樱桃树已经3岁,入春,几根枝条上开满白色小花。同时能开出花的,只有迎春和玉兰,像丁香、榆叶梅什么的还都只是骨朵儿,日本樱花则连骨朵儿也含含混混的。因此,樱桃树的小白花灿烂绽放,确实构成一首风格独异的颂春小诗。今年,它能多结出樱桃吗?纵然花多,却无蜂来,也是枉然。

  清明刚过,我给花畦松过土,播下些波斯菊、紫凤仙的种子。在阳光下伸伸腰,不禁又去细望樱桃花,啊,我欣喜地发现,有一只蜂飞了过来,亲近我的樱桃花。那不是蜜蜂,它很肥大,褐色的身体毛茸茸的,双翼振动频率很高,但振幅很小,不仔细观察,甚至会觉得它那双翼只不过是平张开了而已。它有一根非常长的须吻,大约是它身体的两倍,那须吻开头一段与它身体在一条直线上,但后一段却成折角斜下去,吻尖直插花蕊。显然,它是在用那吻尖吮吸花粉或花蜜,就像我们人类用吸管吮吸饮料或酸奶一样。

  莫非这只大蜂,也能起到授粉作用,使我的樱桃树结果吗?我自己像影视定格画面里的人物,凝神注视它。它却仿佛影视遥拍画面里舞动的角色,吮吸完这朵花,再移动、定位,去吮吸另一朵花,也并不按我们人类习惯的那种上下左右的次序来做这件事。它一会儿吸这根枝条上的,一会儿吸那根枝条上的,忽高忽低,忽左忽右,或邻近移位,或兜个圈移得颇远。但我仔细观察,发现它每次所光临的绝对是一朵新花,而且,它似乎是发愿要把这株樱桃树上每朵花都吮吸一番!手持花铲呆立在樱桃树前的我,为一只大蜂而深深感动。当时我就将它命名为长吻蜂。

  事后我查了《辞海》生物分册,不得要领,那上面似乎没有录入我所看到的这个品种,于是,我在记忆里,更以长吻蜂这符号来嵌定那个可爱的生命。

  我是一个渺小的存在,温榆斋里不可能产生文豪经典。但当我在电脑上敲着这些文字时,我仿佛又置身在清明刚过的那个下午,春阳那么艳丽,樱桃花那么烂漫,那只长吻蜂那么认真地逐朵吮吸花蕊的粉蜜。它在利己,却又在利他——是的,它确实起到了授粉的作用。前几天我离开温榆斋小院回城时,发现樱桃树上已经至少膨出了二十几粒青豆般的幼果——生命单纯,然而美丽。活着真好,尤其是能与自己以外的一切美好的东西相亲相爱,融为一体!

  常有人问我为何写作,其实,最根本的一点是:我喜欢。若问那长吻蜂为什么非要来吮吸樱桃树的花粉花蜜,我想最根本的一条恐怕也是“我喜欢”。生命能沉浸在自己喜欢、利己也利他的境界里,朴实洒脱,也就是幸运,也就是幸福。

  刘心武/文